項府

寶馬居然甚有靈性，得了名字，便一聲長嘯，馬頭乖巧的在項羽胳膊上蹭，以示忠誠。

果然是匹神駒。

項羽大喜，那副神采奕奕的模樣，特別招人喜歡。

劉季十分羨慕項羽有這樣的機遇，欲有寶馬，便有人掏空心思尋來。不缺美人，亦有絕色投懷送抱。然而項羽單純，只愛寶馬，不受美色，劉季看着，心裏竟淡了嫉妒，說他可愛。

一定是瘋了，劉季回神，眼睛卻還是粘在項羽身上，他下意識搓搓手，暗忖得找個機會，尋名大夫，治治眼疾。否則再這樣下去，他會瞎的！

項羽對這匹馬非常喜愛，眼裏已經看不見人了，對于劉季那黏糊的視線也屏蔽出去。他頭也沒回，對趙子期道：“太感謝你了，子期。”

君不見趙靈兒楚楚可憐，梨花帶雨。

趙子期安撫好妹妹，連忙回話：“少主喜歡就好。”

誰說不是呢，他喜歡就好，劉季低聲道：“真是小霸王。”

項羽耳尖，竟是聽見了，他站在馬後，目光似劍般投擲過來。

劉季縮了縮脖子，識相的閉上嘴巴。卻不料小霸王挑起眉毛，徑直走到他跟前，雙手抱胸的俯視他，那一雙聖人之眼似乎正在将他看個通透。

劉季讨好一笑：“我是說，寶馬配英雄，少主您真是小霸王呢！”

項羽面無表情，依舊審視着他。

劉季莫名多出底氣的微笑，冤家相見，小霸王會知道他是誰嗎？還是說只有他來赴約還債了呢？他忽然大膽的看進那雙——獨一無二的聖人之眼。

正常人眼白托着眼球的交界處會有一圈細細的黑環，遠看就不明顯了，一般只會看見褐色的眼珠，黑色的瞳孔。劉季不禁暗吃一驚，小霸王的重瞳，外圈居然是不可忽視的翡翠色，或是來自孔雀身上最漂亮的羽毛，順着紋路看去，隐約閃着星光，是一種格外清澈冷靜的藍色，順着看去就變成了神秘高貴的深紫，在陽光下近似于黑色琉璃，又憑空多出貴重冰冷的感覺。再往深處，就是一眼看不到底的黑，一團正在變大的墨色怪獸，漸漸吞噬掉他的影子。他就如着魔似的，試圖在那一方黑暗裏尋找光明，也許藏着熔漿，也許壓抑着炙熱，也許像是來自太陽天生能夠發光發燙，令人敬畏膜拜。也許小霸王的靈魂也在随之如火如荼的怒放。

可黑暗靜默着，與普通人如出一轍。

劉季看不透裏面藏着什麽，卻慢慢覺察出一股羞怒。

許是鄰家之女初長成，人生第一次被街邊流氓上前搭讪，那種半喜半怒的嬌嗔模樣。

小霸王原來不禁看？

劉季一樂，回過神來，卻發現項羽原來在瞪着他。劉季膽子立刻縮小十倍，哪敢造次，他心不甘情不願的低下頭，像一個未聞花名的梁上君子，被驚動後狡猾的逃之夭夭。

趙子期目睹一切，不防抽了一口冷氣。

這天底下竟有這般膽大如斯的人，他從未見過有人可以直視少主的眼睛，哪怕是項将軍也不行！

這個劉季可真是勇士！

少主素來最喜歡勇敢的人，趙子期喜憂參半，他隐約覺得少主這是碰到克星要吃虧了。不由得看向他最尊貴的少主，只見項羽神情閃過一絲不滿，似笑非笑的說：“劉季是吧，北方來的，還住在雲微閣。”

趙子期微笑，少主肯定喜歡的，劉季或許可以成為少主最親近的人。

不知道他有了這樣的判斷，劉季只是覺得頭皮發麻，如同被壓在砧板上的魚，老老實實的點頭。

項羽想到什麽似的，淡淡的開口：“我邀請你去項府居住，如何？”

劉季咽了把口水，感情趙家兄妹掏心掏肺沒得來小霸王半點回報，反而讓他這個流氓先近了樓臺。劉季勇敢的擡起頭，素來機遇與挑戰并存，他雖然害怕，卻不想放棄。他擠出笑來，忍不住顫巍巍道：“真的？”

項羽不說話，臉上神情甚是奇妙。

趙子期笑着說：“少主向來一言九鼎，劉兄弟不要懷疑。”

劉季一聽，索性豁出去了，理直氣壯的想，他這樣的好人理當有好報才是。不給項羽後悔的機會，劉季沒臉沒皮的說：“不如就今晚入住吧，想必項家少主還會為我接風洗塵，嘿嘿。”

好大的臉！

趙子期也不禁汗顏，他這個劉兄弟真是······夠厚顏無恥的。

項羽冷笑一聲，不回話。

劉季讨好的巴望着他，恨不得留下哈喇子以表熱愛。

項羽嘴角微翹，轉身就走，随即翻身上馬，潇灑自如，只是像一陣風，眨眼就沒了身影。

劉季眨眨眼，小霸王這是——同意了！

劉季混不要臉，笑嘻嘻的追着跑，一邊喊道：“喂，今晚不許關門啊！”

趙家兄妹看見這一幕，俱是目瞪口呆。

趙子期喃喃：“劉公子果真開朗大方，少主似乎也很喜歡他。”

趙靈兒不解：“少主為何要邀請這樣的人。”

趙子期眯着眼，若有所思道：“劉季對你有恩，少主也許是想幫我們報答他。”他不确定的想，或者少主突然對劉季有了興趣？

趙家兄妹看着劉季毫不在意形象的跟在烏骓後頭撒腿亂跑，一時陷入了人生的大迷惑。

及夜，項府燈火通明。

劉季抱着自己的行囊，他審視了自己好幾遍，确保沒問題，才小心翼翼敲響項府的大門。他出門前特意将他自己捯饬了一番，因為張耳說他适合白色的衣服，他便專門去買了一身，裏面襯着金色的裏衣，着實顯得人尊貴了些，同時也清空了他的荷包。

開門的是奴仆，項羽果然不在。

劉季鎮定開口：“我是少主親自邀請來的客人，要在你家暫住一段時日。”

奴仆諾了一聲，恭敬地迎他進去，往日楚國百姓對項家尊敬有加，恐怕也沒有料到，楚地竟來了這麽一個厚顏無恥的小人。這本該是晚飯時間，劉季踩點來蹭飯，結果剛進庭院，就瞧見正在練功的項羽。還有一個嚴肅的中年男人，一板一眼的，正在給項羽訓話：“大丈夫該當穩重，何能得了匹馬，便如此得意忘形。”

項羽不服氣地擡頭道：“烏骓是一匹神駒！”

他這一擡頭，同時也看見了站在後邊觀望的劉季，不禁磨磨牙齒，狠狠瞪了他一眼。

中年男子皺眉回身，看見劉季也是一愣。

劉季滿臉笑容，主動上前介紹自己：“叔叔好，在下劉季，今日應少主之約，來貴府借住一段時日，還請多謝照顧。”

中年男子對他和藹的笑笑，轉過身去卻是異常嚴肅：“籍，怎麽沒聽你說？”

項羽兩手各提着一個逾百斤重的鐵錘，還堅持紮着馬步，此時嘴巴緊閉，神情倔強，并不回話。

劉季在項梁身後，沖他也和藹的笑笑，劉季知道自己其實是沾了烏骓的光。可他還是想說，項羽真是辛苦，什麽從小力大無窮的天賦，這都是懶惰世人精心編造的謊話，就喜歡哄騙劉季這樣啥都不知道，還一心一意想要偷懶的小流氓。

這天底下，沒有經過日複一日的艱苦訓練，就不會有力拔山兮的蓋世英雄。

項梁拉着他掉頭就走，一邊和氣道：“劉小侄，還沒有吃晚飯？跟我一起吧。”

這麽急着拉他去吃飯，定是不想讓外人看見項羽受罰，項梁其實刀子嘴豆腐心嘛。

劉季笑眯眯道：“項叔叔，不等等項羽麽？”

項梁冷哼一聲：“身為少主，城中縱馬，得意忘形，他今晚的飯取消了。”

項羽不說話，雖然不服氣，卻依舊認罰。他額頭上的汗無聲無息的淌着，洇在绛紫衣服裏，暈成了深紫色。銀靴就像鼎足，側出紫袍，他腳步穩健的踏在磚石上，呼吸漸漸平和，斂上一雙聖人之眼，俊朗的臉依舊貴氣逼人，專心練功的模樣也很可愛。

劉季留戀的再看了一眼，心裏暗想：假如沒了聖人之眼，項羽當一個富貴閑人，也毫無負擔。在這青山綠水間，有趙靈兒陪伴，生七八個大胖小子，多麽幸福安穩的一生。

可惜，那一雙重瞳，如同上天畫龍點睛之筆，造化出可怖的神力，聚集了楚地所有的信仰，他将造一把燎原之火，射中秦朝的心髒，燃盡所有黑暗腐朽。

項府大氣，劉季像是忘記自己以前多麽不規矩，如今一板一眼的學起了禮儀，吃飯也只夾跟前的菜，倒也趕得上趙子期七分形狀。

“劉小侄不如跟籍同住，想必年輕人在一起，總會有些樂趣。”項梁放下碗筷，如是說道。

劉季笑着點頭：“那太好了。”

項梁胃口很小，專門陪他吃飯更像是檢驗劉季人品，沒發現什麽大差錯，便趕去處理雜事。劉季等他一走，就忍不住原相畢露。想着項羽還沒吃，他糾結要不要給凄慘的小孩留幾口。雖是這般想，動嘴的時候，還是沒忍住。

原來他心情大好，覺得項府的飯菜好吃極了。

他打了一個大飽嗝，抄起水壺便往庭院跑去，他一臉小心，到了項羽面前，賠罪道：“項叔叔讓我與你同住。”




半夏小說，快樂很多